宾宾是一个5岁的男孩,皮肤白皙,身材瘦小。当他和他的母亲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口时,他躲在母亲身后,迟迟不肯进来。他的目光低垂,但并未停留在任何特定的目标上。我与他打招呼,他抬起了头,不过他的目光仍是涣散的。进入办公室后,宾宾沿着房间的四周走了好几分钟,手指尖在墙壁上、沙发上划着,然后划过一块地毯。我鼓励他和我一起坐在地板上,我们的身旁有一堆玩具。宾宾坐了下来,仍旧一动不动。我递给他一个玩具娃娃和一把刷子,他把这两样玩具互相拍打着。我用刷子梳了梳玩具娃娃的头发,又把这两个玩具递还给宾宾。他又拿这两样东西拍打着,还闻了闻玩具娃娃的头发。这时外面响起了很响的吵闹声。宾宾跃过一把小椅子,冲向窗户。我向他招了好几次手,但他仍站在窗户边,向外注视着,最后,我不得不拉住他的手,把他带回到刚刚玩耍的地方。

我家有一把绿色的梳子,是那种极普通的塑料,什么时候买的,我不知道。从我记事起,它就出现在桌子上、窗台上、厨房案板上、院子的花坛边上。它断了两根齿,只要家里有人洗了头,它就显得格外碧绿。它的味道是淡淡的洗发膏香味,或者是微微的头油味。我喜欢用手快速地拨动它的齿,发出清脆的类似琴弦的声音。我更喜欢它的颜色,迎着光亮,它是半透明的,绿得跟窗外的柳叶一样;光线暗淡时,它的绿得像后山上水库的寒水。它是半月形的,扔在那儿是一个绿色的月亮,我总觉得它小一号应该可以做装饰的发梳用,插在乌黑的发髻中,翠绿生动。

20 世纪 50 年代初,露丝·汉德勒(Ruth Handler
)曾花很长时间观察她年幼的女儿芭芭拉玩纸玩偶。尽管这些纸玩偶看起来就是小孩子,可汉德勒注意到,芭芭拉经常让她的玩偶扮演大人的角色。有时,她会假装其中一个纸玩偶实际上是位母亲。就是在那时,汉德勒有了一个“疯狂的想法”,后来她在回忆录《梦想娃娃》(Dream
Doll)中记述道:

那时,我的母亲已经不喜欢这把梳子了,它经常被忽略,放在那儿好几天没动地方。她烫了头发,喜欢一种专梳卷发的大发梳,还喜欢一把可以卷头发的电烫梳,那两把梳子的颜色非常暗淡,可是她喜欢。有一次,我的母亲就要把绿梳子扔了,她拿起它看了看,尤其是反复审视了一番那两根断齿。也许是看到了我,倚着桌角,专注地仰望她,她笑了笑把它递给我。它成了我的一个玩具,用来做竖琴听声音,透过它看绿蒙蒙的世界,偶尔梳一下我稀疏黄软的头发。

但是,一次假期让这一切发生了彻底改变。1956年夏天,汉德勒一家第一次去欧洲旅游。当汉德勒绕着一个瑞士小村庄闲逛时,她在一家售卖香烟店铺的橱窗里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玩具娃娃。这个玩具娃娃足有30厘米高,头发是淡淡的金黄色,双腿修长,胸部丰满,名叫丽莉(BildLilli)。尽管汉德勒当时对此一无所知(她不会说德语),这个玩具娃娃实际上是一个性玩偶,主要卖给中年男子。这就是为什么这种玩具娃娃只会在酒吧和香烟店铺才有售。但是,汉德勒并没有这样的成见——她瞥了一眼金发丽莉,心想,对小女孩来说,这是再好不过的玩具了。

总记起不相干的东西,会让人徒增落寞感,好像这个世界什么都在变,只有你,死死地守在原地,把记忆擦了又擦,它们越亮,你和周围就越突兀。

那时,汉德勒的丈夫是美泰玩具公司的高管。当汉德勒建议该公司生产大人模样的玩具娃娃时,他立即表示反对,认为这是根本行不通的蠢主意。小女孩们是不会喜欢跟大人玩的!再说,汉德勒对玩具上的事又能知道多少呢?她只不过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而已。因此,这一建议被束之高阁。美泰公司继续生产着那些纸玩偶产品,这些产品看上去都是清一色的娃娃相。

我跟母亲提起那个花瓶,细白瓷的,敞口,她曾经很喜欢摆在窗户下面的桌子上的。她喜欢往瓶里插迎春花或者雏菊,总之都是明黄、淡黄、金黄色的花,她好像很喜欢这种搭配,我从没看过她把其他颜色的花插在里面。可是,她不知什么时候就忘记了它。它没有被打破,也没有被人拿走,只是搬了一次家,它和一些碗碟被装进一个纸箱里再没拿出来。我怎么跟她提,她都想不起来了,好像那只花瓶根本没在我家出现过。

汉德勒之所以能看到丽莉玩偶的潜力,恰恰是因为她是局外人。如果她会讲德语或者她是个当地人——也就是说,她知道丽莉背后的不健康因素,那么,她绝不会认为这是适合她女儿的玩具。她会将其看成是低俗的东西,并据此认为成年人娃娃是不可行的。而如果她是一家玩具公司的高管,她头脑中也不会一下子就产生这样一个想法,因为每个玩具行业的专业人士都知道,小女孩都喜欢跟小娃娃玩。但是,露丝·汉德勒却对这些一无所知。正是她的“误解”带来了洞见。她只是一位置身国外且对这一切都不熟悉的母亲,这才是她能发明芭比娃娃的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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